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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英

关于反感性
——崔德成艺术琐谈

易英

反感性就是非感性,如同虚无就是非存在。艺术本身是感性的,它是存在的自我确证。如果没有了感性,存在也就虚无了。反感性意味着非感性的存在,如同虚无的存在。这个虚无是指存在的虚无,存在的意向受到遏制的时候,存在就消解了,亦即自我的消解。存在有主客体之分,这是指存在的意向所指,作为主体的存在同时也是存在意向的客体,这个存在是感性的,因为它有一个生命力的意向。另一个存在是无生命的,如自然的物。这个物也会影响生命的存在,是对生命力的遏制。艺术在本质上是感性的,是生命力的象征,非感性则是遏制生命力的物。如同生命要成长一样,艺术也是要发展的。生命的力量就是不断地超越自我,否则生命就会停滞。非感性显然是感性的对立面,但它不是天然的客体,而是感性在发展过程中,不断向对立面转化的结果。作为生命力的感性一定要显现出来,才能证明生命力的存在,但感性的显现必须在特定工具的条件下才能实现。如同劳动体现了人的本质,而劳动又必须有劳动的工具才能进行。对感性而言,工具既是其显现的条件,又是对其的制约。工具必定是理性的,它在科学与实验中产生。工具理性体现在两个方面,一个是使感性的显现工具化和程序化,另一个是使感性本身呈现为工具。前者是消极的,后者是积极的。艺术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地经验化,总是将艺术的创造纳入某种规则和程式,致使艺术的感性不断消退,最后僵死于理性的规则之中。如果坚持艺术的理性规则就是对感性的扼杀,也是艺术的停滞。另一方面,工具的制造则成为艺术的一部分,亦如科学对艺术的介入。科学绝对是理性的。科学是在艺术的进步的进程中介入艺术的,而且是披上了艺术的伪装。没有透视,无法表现真实的空间,没有解剖,无法再现真实的人体,但透视和解剖本身都不是艺术。透视和解剖一旦作用于艺术,艺术也就科学化了,这样艺术的科学就成为艺术的对立面,艺术必须有对科学的新的超越。
因此,我们是这样来理解崔德成的艺术,他居于理性的规则构造了一个机器的网格图像,它本身并不构成审美的对象,因为它是计算与设计的产物。但它仍然采用了审美的伪装,网格的疏密与变化,色彩的融合与对比,尤其是不规则的外轮廓,似乎隐含着形式主义的暗示。但是,应该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,而且是象征和隐喻的意义。在理性和技术意义上的图像设定,其实也离不开生命本身的创造力的展开。生命不是静止的,它的存在依赖于生命的冲动与创造,冲动就是生命的发展,发展必定与阻力发生对抗;创造则是生命的重生,突破阻力后生命获得新的意义。从这个意义来理解,崔德成的作品具有两重性,首先是生命的意向及其阻力,他的图像是机器的产物,同时也是存在意向的产物,意向在冲动的过程中制造了它的对立面,这个对立面就是崔德成的机器图像。图像的构成无疑是理性而冷漠的,直接生成于计算机。但是,计算机也是人操作的,图像也有设计的成分。在崔德成的作品中,可以看出设计的效果。他的图像并不是铁板一块,不是那种没有生命迹象的图形组合,他力求使图像生动起来,在整齐的线条和网格排列之外,各种感觉的成分对整齐冷漠进行着轮番的攻击。任何一个偏离中心的形状和线条都是感性的生成,都是对中心的冒犯,是图像内部的攻击和颠覆。
就艺术发展的整体而言,计算机无疑是科学介入的象征,是艺术自身的技术化和工具化的结果。这个结果不是艺术发展的终止,不是艺术的终极目标,如果艺术失去了感性,这个结果也会和艺术一起灭亡。因此,崔德成的“反感性”是问题的提出,无非是艺术的科学化和技术化的一个阶段,就像透视和解剖一样,它没有使艺术沦为工具,反而激发了艺术发展的动力,设定了超越的对象,丰富了艺术的语言。崔德成的“反感性”也是一样,通过反感性,设置了一个理性的科学的障碍,提出了一个艺术发展和生命意向的问题,但是如同这个障碍本身一样,它的设定也同样是感性的超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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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英,男,1953年出生于湖南省芷江侗族自治县。中央美术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中央美术学院《美术研究》杂志社社长、《世界美术》主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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